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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统研究17 分钟阅读

最后一代检查者

智能在变便宜,判断力在变稀缺。而判断力原本生长的地方,正在被悄悄关掉。

一架梯子伸向一道蓝色光门,最下面几级被锯掉堆在地上,一排年轻人在下面排队,却没有地方落脚。
一架梯子伸向一道蓝色光门,最下面几级被锯掉堆在地上,一排年轻人在下面排队,却没有地方落脚。图片:WAKENEX

13.6% 的问题

Anthropic 最近公布了一项针对自家编程 agent 的测试:1,053 名付费用户审核 agent 准备执行的命令,其中混有危险命令。在这些危险命令中,人类拦下了 13.6%。

这是公司自己做的对照研究,只能算一个数据点。但它和公司在日常使用中测到的另一个数字吻合:Claude Code 用户会批准 97% 的权限弹窗,3 月时是 93%。Anthropic 给这个现象起了名字,叫“批准疲劳”(approval fatigue)。8 月起,它把自动审核设成了 Pro、Max 和 Team 套餐新会话的默认模式。公司称,自动模式能拦下 89%。

再把第二个数字放到第一个旁边。

在美国 AI 暴露度最高的岗位上,22 到 25 岁年轻人的就业人数,比按趋势“本应达到”的水平低约 19%。这个数字来自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,用的是截至 2026 年 6 月的 ADP 工资单数据。同一批岗位上的资深员工,没有类似缺口。而且这个缺口几乎不是裁员造成的,而是来自那些从未被招进来的人。

这看起来是两个故事,一个关于软件安全,一个关于劳动力市场。我们认为它们是同一个故事,而且比两者都大。

核心论点。 AI 让“生成”几乎免费,剩下的价值和风险,于是被推到了“检查”上:判断一个产出对不对、安不安全、后果能不能承受。检查靠的是有判断力的人。而判断力,主要来自多年廉价、低风险、有人带的练习,而这恰恰就是 AI 最先吃掉的入门级工作。我们一边在抬高判断力的价格,一边在切断它的供给。账单会迟到很久,大约在 2030 年代某个时刻到来:那时我们会发现,本该成为下一代专家的人,从来没有被训练过。

下面是证据链、我们找到的最强反驳,以及什么情况会让我们改变看法。

什么变便宜了,什么没有

先看价格。Epoch AI 估算,2023 年以来,同等能力的推理成本每年降到原来的约 1/13;一项能力还处在最前沿时,每年降到约 1/75,两年后放缓到每年约 1/4.7。昨天的智能,会以极快的速度变成廉价的通用品。

有两样东西不跟着这条曲线走。

第一是前沿。顶级模型的标价不降反升:旗舰模型每百万输入 token 的价格,从 1.25 美元(GPT-5,2025 年 8 月)涨到 10 美元(GPT-6 Astra,2026 年 9 月)。最新的能力贵,就因为它新。Token 便宜,前沿不便宜。

第二是证明。凡是“错了代价很高”的地方,信心的积累都慢得惊人:

- 兰德公司的一项研究测算:要以 95% 置信度证明自动驾驶出租车的致死率不高于人类司机,需要约 2.75 亿英里零致命事故;要证明比人类好 20%,需要 110 亿英里以上。截至 2026 年年中,Waymo 累计约 2.71 亿英里;只看里程,约为第一道门槛的 98.5%、第二道门槛的四十分之一。

- 要以 95% 置信度证明一件事成功率不低于 99%,需要约 299 次零失败;99.9% 需要约 2,995 次。每多一个 9,所需证据大约变成原来的十倍。

- 由生成式 AI 从零发现的药物,至今没有一个获批。进度最快的候选药,三期试验入组 320 人、为期 52 周。生物学按自己的时钟走。

最说明问题的结果来自医学。2026 年 2 月发表在《自然·医学》上的一项牛津随机对照试验,让 1,298 人处理医疗情景。模型单独作答时,识别出相关病症的比例是 94.9%;真人使用同样的模型时,识别比例不到 34.5%,并不比完全不用 AI 的对照组更好。试验用的是 2024 年的模型,新模型更强;但这道鸿沟和模型强弱关系不大。

知识就在机器里。但它没能在经过一个“分不清答案里哪部分重要”的人之后保留下来。

这就是我们正在进入的经济形态:产出一个答案很便宜;知道该不该信它,并为据此行动的后果负责,却并不便宜。而后者,仍然由人来做。

Answers are cheap. Checking isn't. 答案很便宜,检查不便宜。
Answers are cheap. Checking isn't. 答案很便宜,检查不便宜。图片:WAKENEX

检查者已经累了

如果检查是瓶颈,下一个问题自然是:人检查得怎么样?早期证据并不乐观。

批准疲劳是最清晰的例子。一个系统整天让你确认,而且几乎每次都没问题,你就不再细看了。面对一串大多无害的请求,批准 97% 是理性反应。但这也意味着,真正要紧的那几次,靠的是条件反射。靠条件反射完成的检查,不是检查。

第二个例子来自程序员。METR 在 2025 年 7 月发布了一项随机对照试验:16 名资深开源开发者完成 246 个真实任务。用了 AI 工具,他们反而多花了 19% 的时间,却以为自己快了约 20%。体感和实测之间,差了将近 40 个百分点。

后续更耐人寻味。METR 再做一轮时,实验设计本身出了问题:30% 到 50% 的开发者,不肯提交他们觉得“必须用 AI”的任务,不愿再做“不用 AI”的那一组。这一轮的数字倾向于提速,METR 自己说这是“非常弱的证据”。但真正的发现是那个设计问题:开发者已经依赖工具到了无法再干净地做对照实验的程度。依赖,先于证据形成。

第三个例子说明检查到底需要什么。FDE-Gym 是 2026 年 10 月以预印本发布、尚未经同行评审的基准,给 AI 系统出了 95 个改编自真实客户项目的交付任务;13 种配置里最好的解决了 14 个。作者点名了主要瓶颈:发现“没说出口的约束”。在其中 23 个预先给出全部关键事实的任务里,也只有 10 个达标。

“没说出口的约束”,就是因为人人都知道、所以没人写下来的东西:这个客户最讨厌发票上有意外;这个数据库和另一个团队共用,他们凌晨三点跑报表;这个监管机构会读脚注。哲学家迈克尔·波兰尼称之为默会知识,并用一句话概括:“我们知道的,多于我们能说出来的。”

检查者靠的就是默会知识。资深工程师看着一条“看起来没错”的命令,却觉得哪里不对,靠的就是它。这种知识也无法下载,只能靠长期贴近工作,一点点吸收。

判断力从哪里来

那么,人是怎么获得它的?

在现代经济史的大部分时间里,靠梯子最下面那几级。初级分析师做一千张表,学会分辨哪些数字会骗人;新客服把同样十个问题答到烂熟,直到某天第十一个问题不一样;初级程序员写样板代码、被人审代码、在预发布环境里弄坏东西,慢慢长出对“危险在哪里”的直觉。

这类工作有三个特征:高频、低风险、说得清,也就是能写下“好结果长什么样”。而这三个特征,恰好也是让一项任务容易交给 AI 的三个特征。

价格已经开始按这个逻辑来定了。Intercom 的 AI 客服按“结果”收费,每个 0.99 美元,大致相当于一次结束时客户不再需要进一步帮助的对话。按美国劳工统计局口径,客服年薪中位数 44,770 美元。两者一除,这份年薪能买约 4.5 万个“结果”,每个工作日约 180 个。Salesforce 给 agent 的每次动作定价约 10 美分。一项任务一旦有了单价,经理就可以拿一个人去和一张发票比较。

这在裁员统计里看不到,因为它根本不是通过裁员发生的。2026 年 8 月,美国招聘率 3.3%,裁员率 1.0%:一个低招聘、低裁员的经济。劳工统计局预计,未来十年美国客服岗每年约有 29 万个空缺,全部来自有人离职,没有一个是新增的。

我们的研究笔记里有一句话:你看不见它,因为它是一封从未发出的 offer。

另一栋楼里,同一扇门

同样的模式,出现在一个很少有人会去看的地方。

谷歌的搜索生意很好。2026 年二季度,Alphabet 搜索收入 633 亿美元,同比增长 17%。与此同时,据 Chartbeat 数据,2025 年 7 月到 2026 年 7 月,新闻和媒体出版商从谷歌搜索拿到的流量下降了 40.2%,谷歌搜索在出版商页面浏览中的占比从 9% 降到 5%。

拆开出版商的数据,会再次看到劳动力市场的那个形状:忠实读者的月浏览量持平,从 149.8 亿到 150.2 亿;新读者下降 14%;回访读者下降 8%。Chartbeat 的样本偏新闻网站,具体数字要谨慎看待,但方向是清楚的。

把它和斯坦福的结果并排放:资深员工,没有缺口;年轻员工,低于趋势 19%。忠实读者,持平;新读者,降 14%。两边的总量数字看起来都很健康:失业率不高,搜索收入在涨。两边的损伤都集中在同一个位置:入口。已经在里面的人没事,进来的路在变窄。

这对论证很重要,因为它提示,这个机制具有普遍性。当一层 AI 插在人和工作之间、读者和作者之间时,它最先吃掉的,是最便宜的那个入口。在位者保住位置,新人的门关得如此安静,总量数字察觉不到。

静默冻结

现在把这些拼起来。

如果你在 2026 年经营一家公司,逻辑很简单:留住资深员工,因为默会知识在他们手里,检查 AI 的也是他们;不再补招新人,因为新人做的活,现在买服务更便宜。每个决定单独看都合理。斯坦福的数据,与这些决定加总后的样子是一致的。

但你依赖的那些资深者,正是由初级工作塑造出来的。专业能力的养成周期很长:在很多行业里,从新手成长为一个说出“不,这里错了”时能被信任的人,大约需要七到十年。这个区间是我们的估计,不是测量值。2024 到 2027 年没被招进来的一批人,就是 2030 年代中期不会存在的一批资深检查者。

人口学家熟悉这种模式。少生一代人,回声会持续几十年:先是空教室,然后是劳动力断层,再然后是养老金的压力。少招一代人,回声也一样,只不过消失的是技能,不是人头。我们称之为“静默冻结”:没有人被开除,只是梯子少了最下面几级,而站在高处的人察觉不到,因为他们多年前就不再踩那几级了。

还有一个二阶效应让情况更糟。当大量工作都经过少数几个共用模型时,错误就不再独立。人类司机各犯各的错,软件会在所有地方同时犯同一个错。2026 年,Waymo 两次召回几乎整个车队,一次 3,791 辆,一次 3,871 辆。当故障彼此相关时,最需要的恰恰是“和系统想法不一样”的检查者,他们的判断力形成于这个工具之外。一支靠批准 AI 产出学会手艺的队伍,正好相反。

所以,我们正在搭建的系统有三个变量:

1. 生成每年都在变便宜。

2. 独立、有经验的检查越来越值钱,因为错误会规模化扩散,而且彼此相关。

3. 有经验的检查者供给在萎缩,而且滞后将近十年,因为用来训练的那几级梯子最先被自动化了。

这就是“判断力缺口”。它不会出现在这个季度的数字里,它会在今天这批检查者退休时出现。

Nobody was fired. They were never hired. 没有人被开除,只是没被招进来。
Nobody was fired. They were never hired. 没有人被开除,只是没被招进来。图片:WAKENEX

对我们最有力的反驳

有几项事实对这个论点构成反驳,值得充分重视。

AI 也可以是梯子。 关于客服 AI 最著名的研究,由埃里克·布林约尔松、丹妮尔·李和林赛·雷蒙德完成,跟踪了 5,179 名客服:生产率平均提升 14%,新手和低技能者提升 34%,对资深员工影响很小。工具帮新人吸收了顶尖员工的经验。当 AI 被当作导师使用时,它缩短了梯子,而不是拆掉梯子。(发表于《经济学季刊》的版本为 5,172 人、平均提升 15%。)这是对“AI 拆梯子”最直接的反驳,也点出了真正的变量:公司用 AI 替代新人,还是用 AI 更快地培养新人。

招聘低迷还有别的原因。 利率很高;部分职位发布的下滑早于 ChatGPT 出现;斯坦福的作者明确说,他们的结果是描述性规律,不是 AI 影响的因果估计,而且控制学历后缺口会缩小。一个低招聘的经济,有没有 AI 都会挤压年轻人。

机器也许可以检查机器。 按 Anthropic 的说法,自动审核拦下的危险命令,远多于它自己那项研究里人类拦下的。如果机器验证持续进步,对人类检查者的需求可能下降,这个缺口也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要紧。

开发者现在可能已经更快了。 METR 的新数据虽弱,但倾向于提速。工具变化很快,2025 年的试验不是 2026 年的结论。

这些反驳把我们的结论从“这会发生”改成“如果没有什么打断它,这是默认路径”。以下情况会让我们改变看法:

- 斯坦福后续更新显示,22–25 岁的缺口在收窄而不是扩大;

- 在利率维持高位的情况下,AI 高暴露职业的初级岗位招聘依然回升;

- 公司公布 AI 审核流程的“拦截率”而不是“批准率”,并经得起外部审计;

- 某个领域的验证本身变便宜了:如果形式化方法和自动测试能在那里证明正确性,那个领域对人类默会判断的需求确实会下降。

省下的时间去了哪里

还有最后一块拼图。它解释了为什么仍有工作的人并没有觉得轻松。

医疗是最清楚的例子。AI 病历工具旁听问诊、起草记录。一项多中心研究显示,医生倦怠率一个月内从 51.9% 降到 38.8%。这是前后对比,不是随机试验,但改善看起来是真的。医疗行业媒体已经给接下来常发生的事起了名字:生产率棘轮。医生看诊一旦变快,“应看病人数”就会被上调。

医院并不特殊。任务级的提速是真的,岗位级的收益却常被“更多的活”吃掉。AI 省下的那一小时归谁,取决于谁来定指标。

资本市场也有自己的版本。2026 年 2 月,Block 裁员约 40%,次日股价上涨近 18%。市场在奖励“用算力替换工资”。说得直白一点:你的工资,可能变成别人的算力预算。

把这些和前面所有内容放在一起:资深者被要求更多产出,要检查更多 AI 产出,可供他们分派工作的新人却更少。批准疲劳,就是这一切落到一次点击上的样子。检查者检查得更多、休息得更少,却没有人正在接受培养、准备接班。

我们关于神经系统的姊妹篇,讨论的是另一半:为什么一个内部监控过载的人,无法直接把它关掉。金融篇则追踪为这些算力买单的钱。

看清之后,可以做什么

这些都不需要恐慌,需要的是换一种定位。以下是初步建议,不是保证。

拥有一个分母。 生成便宜之后,信任流向能拿出可计数记录的人:交付的项目、被审计过的判断、复核过的案例、拦下的错误。Waymo 的优势不只是模型,还有 2.71 亿英里。找到你所在领域的那个“英里数”,开始计数。

保留一部分不用工具的练习。 想保住检查一件事的能力,就得继续练这件事。刻意亲手做一部分:先自己写一版分析初稿,再和 AI 的对照。这更慢,但这是你内在那把尺子保持校准的方式。

衡量拦下了什么,而不是批准了什么。 对一个团队来说,有用的数字不是采纳了多少 AI 产出,而是有多少错误在到达客户之前被发现、怎么发现的。如果没人知道这个数字,就没人在真正检查。

如果你招人,把新人当作“见习检查者”来招。 布林约尔松等人的结果提示,AI 对新人最好的用法是当导师。一个和资深者一起复核 AI 产出、并得到反馈的新人,学的正是十年后市场愿意付钱的那项能力。

决定省下的那一小时归谁。 庆祝生产率提升之前,先决定它的去向:学习、休息,还是更多产量。你不决定,指标会替你决定。

藏在底下的那条线

谈到 AI 和工作,通常的问题是:它会拿走哪些工作?我们认为这个提问的框架是错的。更有用的问题是:哪些工作训练出了我们今天依赖的人?又是谁,在训练接替他们的人?

生成在变便宜。判断力,也就是检查、选择、承担后果的能力,在变稀缺。一个系统如果切断了自己越来越需要的东西的供给,并不会在做出这个决定的那天失败。它会在很多年后安静地失败:当它伸手去拿那样东西,却发现那里没有人。

看清系统,建立杠杆。